近百名小孩,带着脸盆、被子等行李,聚集在小超市门前,他们像超市里摆放的商品,按照横排的顺序列队,他们在等待着别人的挑选。
他们来自遥远的四川凉山,大多未满16周岁。
工头们利用所谓高薪的诱惑,把他们从当地各个贫困家庭中搜罗出来甚至是直接拐骗出来,一批批运送到东莞,再从这里,一车车发往珠三角各地的工厂。
在陌生的土地上,他们常被打骂,几天才能吃一顿饱饭,一些小女孩甚至惨遭强奸。他们日复一日从事繁重的工作,一些孩子想要逃跑,但前路已被封死,工头们用死亡进行威胁,告诫他们逃跑就要付出代价。
而在遥远的家乡,他们的父母却并不知晓自己儿女所经历的非人遭遇,在那个地方,有的班级,甚至只剩下不到10名学生。 (本报道中人物均为化名)
近百名小孩,带着脸盆、被子等行李,聚集在小超市门前,他们像超市里摆放的商品,按照横排的顺序列队,他们在等待着别人的挑选。
三名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在人群前方,他们不时地拍拍这个小孩的脸,捏捏那个小孩的胳膊,然后喊着,“下一个”。这些小孩,面孔稚嫩,身高大多不过1.4米,其中的十来个,看上去甚至还不到10岁的模样。
居民绍先生在这里已住了三年,他说,这些老板是来挑童工的,现在还不算旺季,到了11月12月的时候,这里几乎每天都能运来或者运走好几车这样的小孩,“像白菜般在东莞买卖”。
“我们对他们有绝对的管理权”
记者打着东莞东城某服装厂的旗号来到这个“童工市场”,表示想挑一些便于管理的童工到厂里干活。
工头们将记者紧紧包围着,一位自称叫潘阿杰的工头甚至当场拉出几名小孩站到记者面前。潘阿杰说,这些小孩身体好,干多重的活都没问题。他抓住记者的手,意思是让记者用力拍打小孩们的身体,以证实自己的说法。几名小孩则顺从地像接受老师惩罚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原地不动。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潘阿杰最终同意小孩们的工价按每小时3.5元计算。记者对这些童工究竟好不好用表示了疑问,潘阿杰说,这些小孩都是从四川凉山老家带出来的,车费、生活费都由他们先行垫付了,孩子们的父母给他们写有保证书,村委会也盖有公章。“我们对他们有绝对的管理权,可以采取一切的措施,你们只要跟我们签一份用工协议就行了。”
潘阿杰随后展示了这份用工协议,记者记录了如下内容:每月甲方需保障乙方员工上班300小时/月,如因甲方原因未能上满300小时,由甲方补足所差工时工资;甲方不得直接支付给乙方任何工人工资及其他费用;临时工工资甲乙双方需保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份所谓的协议中,没有任何关于员工放假、社保、医保等福利条款。潘阿杰解释,“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我们的员工你可以随便用,每天用多少个小时干多重的活都行,生病什么的我们自己会处理,如果有工伤的话,厂方按道理赔付就行了,没有一点后顾之忧。”他说,工头们的生意一直很好,“我们的人(指童工)很畅销,东莞各个镇都有我们的人。”
塘厦某职业介绍所的王主任常常来此挑选工人。他说,这些待选的工人,都是工头们从四川凉山地区带来打黑工的,其中的60%是童工。因为这些凉山来的工人要价低,大约只要2.5元-3.8元/小时,而且不需要任何福利保障,干活又很拼命,能吃苦,所以很受工厂老板的欢迎。这位王主任做了个保守推算称,在整个石排,工厂主随时可以抽调出六七百名这样的廉价凉山童工。
“我会派人过来打到他们听话”
潘阿杰所言不虚,在此后数日的采访中,记者发现,从石排综合市场到石排小学的方圆几公里内,成为一个大型的地下劳工市场。在记者蹲守这里的几天内,每天都能看到有职业中介带着工厂里的人,前来挑选他们需要的员工,然后就有人开着大卡车或者面包车,将这些小孩塞得满满当当,然后扬长而去。
在几天的蹲守观察中,记者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在所有这些交易中,一个身高约1.75米,左耳戴着银色大耳环的中年男子的身影总是活跃其中。4月6日,在来自凉山越西县、刚从工厂打工出来的12岁凉山小孩罗小平的帮助下,记者与该男子取得了联系。男子自称叫雷生,同样来自四川凉山。
记者对他说,“我们工厂的活不重,主要就是拆线头什么的,为了方便管理,打算要50名十四五岁左右的工人。”雷生显得有所警惕,他详细询问了记者所在工厂的位置、名称、设备、员工数量、订单情况,迟疑片刻后,他开始信任记者了,终于干净利落地表示,工厂要多少人,他就能给多少人。同时,他还保证这些员工绝对听话,服从任何管理。他暗示,如果员工不听话,只要给他一个电话,他会派人过来打到他们听话。
“我们把他们都搞成了18岁”
数量庞大的童工们究竟是如何被送到各个工厂,又是如何能躲得过劳动部门检查的呢?工头们称,“我们把他们都搞成了18岁。”
在另一位陈工头处,记者一一给在场的小孩们发烟,获得他们好感后,记者乘机询问起他们的年龄。记者发现,现场的数十名“工人”中,有近20名小女孩的年纪不满16岁,最小的1998年出生,最大的也只是1993年出生的。其中有个女孩的工牌上写着名叫阿梭,年龄26岁,但她笑着说:“这些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年龄也是假的,我其实是1995年出生的,今年才13岁。”她还指着旁边一个女孩子的厂牌说,“喏,这写着她今年20岁,她实际是15岁。”在男童工中,记者发现了一个采访中遇到的年龄最小的童工,1999年出生,今年竟然还不到9岁,但工卡上并没有显示名字。
在记者表示惊讶的时候,陈姓工头却在旁边哈哈大笑,他说,这些都很正常。陈工头随后拿出几张户口本复印件给记者看,他说他们凉山人都不爱办身份证,出门都是带户口本,小孩的户口本复印件很容易造假,把年龄改成18岁以上,绝对能应付检查。
以东莞为圆心向四周发散
记者与雷生洽谈用工协议时,雷生曾说,谈好工价的话,和他签合同就行了,由他定时去工厂结算工钱,但他一个人还无法决定这帮小孩的命运,必须由3个主要的工头一起拍板。他的解释是,在他们这个行当里,有明确的分工:有人专门负责在凉山当地招工,并且将他们运到东莞;有人专门负责在东莞这边的接待,负责安排他们的衣食住行;另有人则专职负责联系当地一些劳动力中介或者用工工厂,保证将这些童工送进厂里。
记者此后在前往四川凉山美姑县牛牛坝乡调查时,从一位已经收手的当地工头那了解到,一个大的这样的童工组织,内部往往有着严密的分工:有雷生这样的大工头,还有带货的小工头,有打手。另外,“黑中介”在童工组织和用工工厂之间,也起到至关重要的牵头作用。
这位已收手的工头说,工头们大多也都是早年外出打工的凉山本地人,后来发现通过介绍工人可以赚钱,就在黑中介的诱导和帮助下走向诱骗或者拐骗童工打工的道路。他说,和最初单打独斗的小工头相比,现在的童工组织显示出强大的威力,单独的小工头一般只能带几十个小孩,且没有多少让小孩进入工厂的门路,童工组织则不同,他们可以人多势众,通过调派、增援等方式,确保尽可能多的小孩进入工厂,为他们自己创造价值。
雷生之前曾骄傲地告诉记者,东莞是凉山童工的一个据点,他们就以这个据点为圆心,向四周发散,“东莞、深圳、广州、惠州、江门,到处都有我们的员工。”一位罗姓大工头掰着指头炫耀他的辉煌“战果”:东莞丰某电子厂那有50多人,东莞蓝某玩具有限公司有几十个人,惠州某海电子厂有500多人,深圳那边的200多人合同也快到期了。
记者此后陆续以需要找工人的工厂老板身份,通过“临时工网”、“劳动网”等网站联系上分布在深圳、惠州、江门等地的一些劳动力中介,向他们表示要招些凉山童工。这些中介在随后的电话里回应,“如果要亲自挑人的话,可以安排你去东莞。人全都在那。”
而此时,记者此前采访过的多名童工正在准备去广州某企业的行装。马海曲布和他同村的小伙伴们,也即将被送往东莞长安某电子厂。
凹凸不平的盘山路,望不到尽头,连四驱的越野车都停止了前行。盘山路的左侧是悬崖,右侧则是零星点缀的低矮平房……
这就是四川凉山美姑县牛牛坝乡屯地村唯一的公路。去年12月4日或者5日,未满16周岁的四年级学生马海布,就是沿着这条路,在他父母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十余名玩伴一起,被工头拐骗到东莞,开始了他悲惨的童工生涯。
马海布是屯地村被拐童工的一个缩影,屯地村又是整个凉山被拐童工的一个缩影。记者在凉山州采访发现,不管是普通老百姓、公务员、警察,还是老师和民间组织的志愿者们,都清楚地知道工头拐骗童工的现象。他们将此现象称之为“带工”。据介绍,从大约四五年前开始,这种活动便在凉山蔓延。
东莞凉山童工的悲惨生活:漂亮女孩易遭强奸
●在没工做的日子,他们只能从工头处得到10元/天的生活费
●饥饿和暴力让他们向往工厂生活,虽然只有3元/小时的工资
这些童工中有不少人最初怀着对城市的无限期望(甚至是带着他们家人的期望)离开家乡的,但事实上,从他们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开始了悲苦的生涯。
为了节约成本,在等工的日子里,工头每天只给他们10元生活费,除去房租,他们能够用来维持温饱的就只剩下5元;为了达到利益的最大化,在用工的时候,工头每天强迫他们工作12到15个小时。
弱小的身板在苦苦支撑,有些童工想要逃跑,但前路已被工头封死。利益的驱动下,工头们甚至用死亡进行威胁,告诫他们逃跑就要付出代价。
过了好几天饿得受不了了,才能吃得上一顿米饭。
现在都下午2点半了,我们一点饭也没有吃,饿死了。
我不是自愿的,被强奸了2次。
很累,我想回家,我们这些小孩都想回家了,但是没车费。
如果想脱离控制,或者回家的话,那就是死路一条。
几天才能吃顿饱饭
他(童工)吐了吐舌头,在口袋里掏了掏,发现只有几毛钱,只好继续死盯着饼干……
一名身高一米二左右的小男孩提着个塑料袋,用手摸着肚子,踮着脚在人群外观望工厂挑人。少顷,他转身进入旁边一家小卖部,在一堆饼干前徘徊。“肚子很饿,中午没吃饭。”他吐了吐舌头,在口袋里掏了掏,发现只有几毛钱,只好继续死盯着饼干……
这是4月5日,记者在石排综合市场附近看到的一幕。童工们说,他们赚到的工钱都被工头号称寄回家了,身上没有任何积蓄。在等工的日子里,工头每天只给他们10块钱生活费,除去房租,他们剩下的5块钱根本不够吃饭。市场附近有几家小餐馆,餐馆里最便宜的菜也要6块钱。于是,童工们只好整天买馒头度日,“过了好几天饿得受不了了,才能吃得上一顿米饭。”
两天后,记者再次见到这位小男孩时,他已经饿得有气无力,说两天没吃饭了。小男孩自称年仅12岁,已出来打工一年。他身边的几个朋友也大多是这个长身体的年龄。“现在都下午2点半了,我们一点饭也没有吃,饿死了。”几个童工纷纷抱怨,但工头出现时,他们都安静下来。
记者找了个借口,带着他们到附近的小餐馆吃饭。他们大口大口地嚼着土豆片,一脸的幸福。有个童工突然蹦出句,“东莞的饭菜比家里面的好吃多了!”“是啊,是啊。”其他人跟着附和。
漂亮女孩易遭强奸
“我(童工带头人)也强奸过这些女孩子,一般玩的都是15、16岁的小女孩,很漂亮的呢。”
这些童工大多住在石排市场周边的出租屋或者小旅社。饭后,他们把记者带到了住处。穿过昏暗的、散满烟头和啤酒瓶的过道,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恶臭,伴有阵阵发霉的味道。房间大概不到十平方米,一张一米多宽的破床就占了大半空间,里面阴暗潮湿。童工们说,没找到工作时,所有人都住这样的地方,工头跟房东都很熟了,资金周转不过来时,直接登记一个名字就可以住进去。
正说着话,隔壁房间突然传来幽怨的吉他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吼叫。“又有人想家了。”名叫罗小平的12岁童工说。而为了报答记者的一顿饭,他们竟提出要帮记者找几个漂亮女孩玩玩。
他们这一群人中的小带头人,名叫阿火,他12岁出来打工,在东莞整整干了9年,目前主要帮工头做类似打手的工作。由于在他10岁的堂弟阿末饿得受不了的时候,记者曾带他们去吃饭,他对记者心存感激。据阿火介绍,稍微漂亮点的女孩,工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强奸她们,“我也强奸过这些女孩子,一般玩的都是15、16岁的小女孩,很漂亮的呢。”阿火还称,有少数漂亮点的女孩子在老大的诱惑下吸毒,最后被带进娱乐场所。
过了一会,几个童工又找到记者说,“已经给你找了2个女孩,很漂亮的。”他们把记者推进一间狭小的出租屋,一个女孩子正睡眼朦胧地躺在床上。看见这么多人闯进来,她很惊恐地坐了起来喊,“你们想干嘛?”
“上,上,不要紧。”阿火一把将记者推到床上。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已将房门悄悄关上。小女孩身高不到一米六,眼睛肿得老高,童工们说她经常被人搞,没事的。稍后,又一个一米五左右的女孩被他们推了进来。“来搞这个,16岁,我们一个村子的,发根烟她抽就行。”阿火说。
小女孩接下记者的一根烟,熟练地抽了起来。“她跟老大搞过。”有人在旁边偷偷大笑。“我不是自愿的,被强奸了2次。”小女孩辩驳。说完,她有些害羞地用被子蒙住眼睛。
逃走面临死亡威胁
罗小平神神秘秘地将记者拉进一间房间。然后突然从床底下抽出一把西瓜刀,架在记者脖子上说,“你怕不怕?他们就是这样对我们的。”
饥饿和暴力的生活让童工们纷纷向往工厂内的生活,因为“在工厂能吃饱饭”。记者以招聘名义采访时,总能碰上拉着记者衣服、苦苦哀求记者带他们进厂的童工。
据童工马海曲布介绍,他在工厂时,每天都要工作13到14个小时。他说,一般6点就得起床,20分钟内吃完早饭,然后7点钟在操场列队集合,由各个小组的负责人点名然后进入生产车间,7点20分或者7点半正式上班,午饭和晚饭各给半个小时,最晚的时候一直工作到11点半,至少要到10点半才能下班。
10岁的阿末也称曾在东莞东城台荣电子厂(音)工作过两个月,每天工作15个小时,早上8点上班,晚上12点半下班,中途没有休息时间。“很累,我想回家,我们这些小孩都想回家了,但是没车费。”阿末说。
事实上,就算有车费,他们也很难回得去。一位稍大点的童工告诉记者,工头常常恐吓他们。“如果想脱离控制,或者回家的话,那就是死路一条。”这位童工说,如果跑走,或者跑到其他工头那里,他们连命都会丢掉,因为工头会派人把他们杀死。
童工群体中流传着这样一个消息:去年年底,有个童工跑到另外一个工头那里做事,被发现后,工头派人将其杀死在东莞长安。工头们也经常以这件事情教育他们,威胁他们乖乖听话。记者无法求证这个消息的真伪,但工头们的这种管制效果却是明显的,在记者接触童工期间,只要有工头出现,他们要不全部默不做声,要不就是集体夸工头的好。
童工们说,每个工头下面都养了一些打手和监工。阿火就是这样的角色,一位童工提醒记者,“不要跟阿火在一起,他这个人很坏的,是老大手下的‘监工’、‘打手’,经常欺负小孩。”他们说,4月13日晚上,阿火就打了一个小孩,差点还动起了砍刀。
趁阿火不在,他管辖下的12岁的一个童工神神秘秘地将记者拉进一间房间。然后突然从床底下抽出一把西瓜刀,架在记者脖子上说,“你怕不怕?他们就是这样对我们的。”
思考 解救“黑色劳力”
横跨两省,历时近两周的采访,让人震撼,一边是凉山当地社会经济落后,无法解决更多就业和创造更多家庭收入,一边是产业发达的东莞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这本是一个不错的上下游产业链条的对接,然而在利益的驱使下,劳动力的组织者们铤而走险,过早过急地掠夺开发儿童的劳动力,而这些儿童由于在当地缺乏必要的技术学习途径,所以只能带着某种心甘情愿的成分,盲目南下沦为“黑色劳力”。
问题的关键在于让这些儿童能在当地学习必要的劳动技能,而一旦达到法定年龄,则由合法合理的光明途径转换为合法的劳动力。朱晓锋老师,凉山彝族妇女儿童发展中心的教员,他在昭觉县竹核乡开办了一间“特困家庭女孩技能培训与就业安置班”,想通过三到五个月的免费培训,将彝族女孩们安置到大城市的合资企业合法就业。据说这个项目,现在正得到当地妇联以及有关部门的支持。而在2008年1月14日,当地昭觉县第十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上,县委领导就把防止学生流失打工写入政府工作报告。
另一方面,东莞一直注重对非法用童工的打击,相信他们也一定能得到解救。
为了深切了解童工的厂内生活,2008年4月8日至12日本报记者借工厂招工之机,深入涉嫌使用童工的东莞蓝*玩具有限公司。四天四夜与这些童工同吃同住,记录了12岁童工阿英一天的生活,她的身上反映了这一群体在工厂内的普遍境况。
6:30-7:15
你争我抢 盛得一碗面条
“铃……”早上6点半,阿英被闹钟闹醒,本想再躺一下,可室友催得急:“快起床,不然没早餐了”。阿英翻过身起了床,洗漱过后,拿着饭碗跟着室友去了食堂。早餐仍然是面条,自从阿英3月16日进厂后没变过。面条装在铁桶内,铁桶周围围了几层拿着饭碗叫嚷的工人。虽然去得早,但小个子的阿英只有被人流的力量推来挡去,更多时候是夹在中间,动弹不得。近7点时,阿英终于盛到了面条,为了多盛一点,阿英几乎没要汤水。
7:20-12:00
工作车间 弥漫刺鼻气味
7点半才正式上班,但7点20分的时候,阿英已经到了喷油部车间。阿英的工资按小时计算,每小时3元。这是一个大车间,一排排的工人们右手拿着喷漆龙头,左手拿模板,正紧张工作,手上都没戴手套,也没有任何其他保护措施。整个车间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工人的衣服上经常会溅到一些油漆或其他化学物质,轰鸣的机器声也从未停歇。阿英说,她有一次太困了,忍不住在操作台上打盹,竟然把漆喷到了额头上,险些伤着眼睛。
阿英今天的工作是把玩具零部件搬到箱子中去,虽然这些玩具并不重,但阿英一次搬几个,还是有些吃力。这天,阿英做到12点才下班,比工作的规定晚了半小时下班,她对此并不抵制,因为这意味着可以多挣一元五角钱。
12:00-13:30
端个饭碗 蹲着吃完午饭
工厂里一般是11点半开饭,等阿英去打饭时,饭堂就像刚打过仗的战场,一片狼藉,只有残羹冷炙了。饥肠辘辘的阿英顾不得太多,打了三大勺饭,还用勺子在米饭上面拍压了两下,腾出饭碗方便装菜。
只要不下雨,阿英都不愿坐在嘈杂、阴暗的饭堂里,而是端着饭碗蹲在饭堂门前的水泥空地上把饭吃完,并不时跟她的彝族老乡聊天、开玩笑,在阿英看来,他们是这个工厂里面最亲切的人。
午饭后回到宿舍,阿英没有午睡,她在宿舍里跟室友们聊天、打闹,毕竟她才12岁,还是处于爱打闹的年龄。
13:30-23:00
再入车间 继续做到深夜
中午1点半,阿英和老乡们又一起走进了喷油车间,继续他们的工作。装玩具的箱子堆得比阿英人还高,她瘦小的身影在其间不停穿梭,一搬就是几个小时,腰酸背痛也不能坐着休息。阿英说,搬东西的时候手指很容易被划出血,但她从没处理过伤口,因为工厂内没有医务室。
下午5点,趁着晚饭间隙,阿英回宿舍洗衣服。她只有两套衣服,要是不洗,明天就没得换了。阿英双手疲惫,没什么力气,只是简单地把衣服揉了揉。
19点,阿英又开始工作了,接下来是4个小时几乎没有停歇工作,今晚她做些临时包装的活,有时候也去操作台加工一下玩具。23点,阿英离开了喷油车间,结束了一天将近12个小时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23:00
没有洗澡 饿着肚子入睡
本来还想洗个澡,但是4月份东莞的气温让阿英没有勇气洗冷水。她只打了点水,洗了脸和脚,就钻进了被子。虽然床上没有铺棉絮,但阿英说,这是世界上最温暖、舒服的地方,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了,她说,盼着明天能够早起吃早餐。
四环利益链榨干凉山童工 2/3收入遭到盘剥
从2008年4月1日开始,东莞企业职工最低工资调高至770元/月,折算成小时工资为4.43元/小时。按此标准,每个凉山童工每个月如果工作360个小时,本应获取最低为1594.8元的劳动收入。
记者在凉山昭觉、美姑、布拖等地调查众多童工家庭发现,只有部分家庭收到了工头常常挂在口中的所谓汇款,其中最多的一个家庭每个月也不过500元钱。
那么,这中间至少1094.8元的差额哪去了?整个童工产业的利益链条又是怎样的?本报记者展开调查。
第一环:小工头
两三月可赚10万元
小工头是整个利益链条的第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每带出100个童工,小工头需花费成本10万元,“这点钱两三个月就能赚回来。”
小工头是整个利益链条的第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他们负责在凉山当地召集童工,与童工家庭约定好工钱,然后将召集 来的童工运到东莞。由于与童工家庭约好的工钱是固定的,他们在牢牢控制童工劳动所得的情况下,童工工作时间越长,中间的差额就会越大,他们的利润也就越高。
这也就不难解疑,为什么工头们当时总是希望记者安排给他手下的童工们有尽可能长的工作时间了。在记者以招聘之名接触小工头期间,不管是潘阿杰还是罗老板,他们都拿出一份类似的用工协议要求记者签订。协议上写着工资要以小时计算,一个月必须至少安排工作300个小时。
至少1094.8元的差额就是这样源源不断地流向小工头。在“童工劳动力”市场利润的诱惑下,凉山不少有钱人正蠢蠢欲动。记者在凉山越西县接触了打算从事工头行业的名叫马海的老板。据其介绍,小工头的成本主要包括预支部分工钱、运输童工的车费、等工期间的吃住等。
在凉山,小工头预付给童工父母的工钱通常为500到1000元。运输童工的线路大致有三条,一是坐班车到越西县的普雄火车站,然后经成都到广州;二是坐班车到西昌火车站,然后经成都到广州;三是坐班车到西昌火车站,然后经云南昭通到广州。三条运送路线,最后都是在广州坐汽车来到东莞。这些线路的花销,每个人大约在300元。而童工们在等工期间的吃住,则被严格控制在10元/天。
以此计算,每带出100个童工,小工头需花费成本10万元。“这点钱两三个月就能赚回来。”马海老板说。
第二环:大工头
一人一月抽水200元
雷生的生意门路多,不只东莞的企业,惠州、江门、深圳等地的用工企业缺人了也会找他。雷生称,在东莞,至少还有三四名像他这样的大工头。
利润源于童工们的辛勤工作,如果童工们不工作,那就没有任何利润可言。初到东莞的小工头人生地不熟,不能很快找到合适的用工企业,这时就往往需要投靠熟悉珠三角、有一点恶势力背景的大工头帮助。
大工头就此插足“童工产业”利益链,他们扮演着介绍用工企业、解决证件问题、增援或调派人手、维持童工秩序等等角色。前面提到的雷生,就是这样的一位大工头。据其手下讲,雷生下面共有18个互相竞争的小工头,每个小工头下面都有50到100名工人,因此他可以随时调派上千人手。而雷生则称,在东莞,至少还有三四名像他这样的大工头。
雷生在石排市场附近还开了间酒吧,因为据说有一定恶势力背景,很多凉山童工都怕他,见了他都会讨好地说句“老大好!”然后退到一边。据多位小工头介绍,雷生的生意门路多,不只认识东莞的企业,惠州、江门、深圳等地的用工企业缺人了也会找他,如果生意成交的话,小工头将按照每个童工每个月200到300元左右的价格付钱给他。
第三环:黑中介
一小时提取2毛钱
黑中介在劳动部门眼线多,不容易出事,就算偶尔碰到检查,他们也有办法把这些童工变成所谓的“实习生”。这种中介收费会比较贵,每小时得提成5角钱。
当大工头们在用工企业方面的资源匮乏时,“黑中介”就粉墨登场了。有些大工头与黑中介签订有长期协议,有些则是临时性的合作。文章开头所提到的那位塘厦某职业介绍所的王主任便属于后者。
4月5日下午,他主动找到记者,自称以前介绍过大量的凉山临时工,这些人年龄虽小,却经常酗酒闹事,卫生状况也搞得一团糟,厂家普遍反映不好用。
当记者提出需要百来个年龄小的员工以方便管理时,王主任一脸神秘,“你们想要童工吧?凉山临时工大部分都是童工。”询问了记者所需男女工人比例后,他表示:“很好找,我帮你联系,到时候给你电话,直接去挑人。”
王主任说,他们的介绍费也是从这些童工的工资中直接扣除,每小时提取2角钱,直至离开工厂。同时规定,每月必须保证这些孩子工作300小时以上。末了,王主任抱怨称,“那些工头每个月要提取临时工两百到三百元的工资,我连一百都不到。”
另有工头介绍,黑中介对制度的熟悉程度也是工头们需要依仗他们的地方。一位叫阿布的小工头称,黑中介在劳动部门眼线多,不容易出事,就算偶尔碰到检查,他们也有办法把这些童工变成所谓的“实习生”。阿布说,这种中介收费会比较贵,每小时得提成5角钱。
第四环:雇佣工厂
一月工资省数万元
招聘一名凉山童工仅需2.5到3.8元/小时,而且没有加班工资概念、没有双休概念,还不需要医疗保障等基本的福利。相比招收成年工,100个童工一个月可为厂方节省的工资就有几万元。
层层盘剥让童工们尚未进入工厂就已经“预支”了大量工钱,那用工企业怎么盈利呢?最简单直白的方式,就是支付低于广东省规定的最低工资。
招聘一名凉山童工则仅需2.5到3.8元/小时,而且没有加班工资概念、没有双休概念,还不需要医疗保障等基本的福利。相比招收成年工,100个童工一个月可为厂方节省的工资就有几万元。
而在一个名为“珠江工友”的NGO组织看来,企业招收童工所节省的工资,对一家企业来说其实并不算大头,童工们代替成年工人所创造的利润才是主要的。该组织负责人杨静称,目前整个珠三角都缺劳动力,如果招不到人,完不成订单,企业损失更大,如果有童工弥补上这一劳工缺口,企业就能继续制造更多的利润。
“另外,这些童工都属于临时工性质,企业用起来比较灵活,有订单的时候就用,没订单的时候就退,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杨静说。